捻青梅 - 捻青梅 第6节
裴修意看着书封晕开的水痕,并未立刻将书递还,反而从自己的书囊中取出一本崭新的书册,温声道:“师妹的书都湿了,用我这一本吧。”
江浸月一愣,随即摇头婉拒:“不必劳烦师兄,书里……有我自己的批注。”
于她而言,书页间密密麻麻的心得批注如同私密日记,绝不愿被旁人看去。
这番推拒看在不明就里的人眼里,却好似带了几分少女的羞赧。
“咳咳!”一声极其刻意、充满了存在感的咳嗽声猛地从廊柱后方响起。
两人循声望去,却见谢闻铮不知何时来了,正执伞站在学苑门口。
撞见这一幕,他目光不善地扫过裴修意拿着书的手,又落在江浸月脸上,语气硬邦邦道:“光天化日,拉拉扯扯,成何体统?”
江浸月见是他,表情倏地一冷,视线扫过他明显有些不便站直的右腿:“谢闻铮,你的伤好了?”
谢闻铮一听,立刻站直身子,扬起下巴:“那是自然,小爷我身强体壮,这点小伤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却见江浸月根本懒得听他吹嘘,直接伸手从裴修意手中拿回自己的湿书,转身便踏入学堂,将他晾在原地。
“江浸月!”谢闻铮被她这态度气得心头火起,正要跟上,裴修意却迈出一步,含笑挡在他面前。
“这位便是靖阳侯府的小侯爷吧?听闻小侯爷骑射超群,乃京中翘楚,今日得见,果然英姿勃发。”
谢闻铮这才正眼看他,果真是风度翩翩,温润有礼,道貌岸然,衣冠楚楚……
但听着这一番夸奖,他一时也不好再发作,只得哼哼两声:“算你有眼光。”
裴修意笑着颔首,见江浸月已经落座,这才让出了路:“小侯爷,请。”
谢闻铮从他身旁走过,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到裴修意臂弯的书囊,眼底闪过一抹不怀好意的精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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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书课上,窗外的雨声潇淅,学堂内,清润的讲解声引人入胜。
裴修意正讲到精妙处,翻开案头的书册,准备引经据典。几只油光锃亮、个头不小的蛐蛐竟从书页间猛地蹦了出来,在案头乱跳,其中一只更是直接跳进了砚台里,溅起数点墨汁。
“啊!”坐在前排的陆芷瑶首当其冲,惊得花容失色,捏着帕子手忙脚乱地躲避,声音带着哭腔:“虫、虫子,还有墨,我的新衣裳!”
学堂内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,几个胆小的女学生也下意识地往后缩。
裴修意显然没料到这般场景,一时有些错愕。
就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混乱中,江浸月站起了起身,走上前去。
她的面色依旧沉静如水,没有丝毫慌乱,看准那只在书卷上耀武扬威的最大蛐蛐,毫不犹豫地举起自己的书册,精准而利落地“啪”一声拍下!
动作干脆,力道沉稳。
那蛐蛐瞬间毙命。
她随即用帕子垫着手,迅速将另外两只还在乱爬的蛐蛐也一一拍死、拂落在地,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之间,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
做完这一切,用帕子擦拭干净书角,江浸月淡定地坐回原位,声音平静无波:“夫子不必恐慌,在清晖学苑,此乃常事。”
说完,她眼风淡淡地扫过最后一排歪坐着的谢闻铮:“许是秋日潮湿,这些小东西寻处安身罢了。”
看着江浸月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,裴修意先是一怔,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,摇了摇头,倒也没再多言,继续授课。
而谢闻铮蹙起眉峰,眼里染上几分怒意……与挫败,江浸月看他的眼神,好像他就是那蹦跶的蛐蛐一般。
下学后,雨势稍歇,学子们陆续离开,学苑里,人影渐稀。
“师妹,留步。”
裴修意在廊下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江浸月。
江浸月驻足回头:“裴师兄,还有何事?”
裴修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油纸包,递给她,笑容温和:“南溟特产的姜汁乌梅,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,此次来京,便特意为你带了些。”
江浸月看着那包乌梅,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,但还是接了过来:“是么?我倒是,记不太清了……多谢师兄费心。”
南溟的记忆对她来说,就好似海市蜃楼一般,只有一些模糊的幻影。
她像是急于求证一般,直接打开纸包,塞了一颗进嘴里,酸涩、辛辣的味道从唇齿间蔓延,真有几分熟悉的感觉,让她陷入一阵沉思。
“师妹自幼体质偏寒,吃些温补的姜制品对身体也好。”裴修意补充道,关怀之意溢于言表。
江浸月舒展了眉头,将纸包收好:“谢谢师兄……对了,你一直想借阅的那本《山河舆志》,父亲书房恰好有收藏,我明日带给你。”
她素来不喜欠人人情,然而这番举动落在旁人眼里,却更像是有来有往。
裴修意笑着颔首:“那便有劳师妹了。”
待裴修意走后,江浸月轻轻舒了口气,却瞥见谢闻铮鼓鼓地杵在学苑门口的石狮子旁,瞪着她这边。
她本不欲理会,但走过他身边时,还是没忍住,停下脚步低声训了一句:“谢闻铮,以后莫要在课堂之上作弄夫子了,你还想气跑几位先生?”
谢闻铮目睹刚刚那一幕,正觉得心头发堵,听见她的训斥,立刻反唇相讥:“怎么,你心疼了?”
江浸月眉头微蹙:“心疼什么?你自己不学无术,也别总是打断大家听课学习。”
“是烦我打断学习?还是烦我打扰你和你那好师兄谈情说爱?”谢闻铮口不择言,话一出口便觉有些过分,但后悔已经来不及,只得咬住嘴唇。
此言一出,江浸月脸色瞬间白了几分,眼眸中也终于掀起几分波澜。
这等轻浮言语若传出去,于她清誉有损,只觉得与他争辩都显得自己掉价,冷冷丢下一句:“与你无关。”
说完便转身登车,毫不留恋地吩咐车夫离开。
留下谢闻铮对着马车扬起的微小水花干生气。
一直缩在一旁,降低存在感的孟昭此刻才探出头来,小声嘀咕道:“老大,你刚刚……好像个妒夫啊……”
“滚!”谢闻铮正无处发泄,闻言一巴掌拍在孟昭后脑勺上,力道却不自觉大了些,牵扯到尚未痊愈的伤处,顿时疼得“嘶”了一声,身形一晃。
侯在门口的长随慌忙上前扶住他,又是心疼又是抱怨:“哎哟我的小少爷,您这没好利索就偷跑出来吹风淋雨,还动气动手,您是真不想要这条腿了,还是不想让小的们活了啊……”
孟昭也忍不住哭嚎道:“对不起老大,你别动怒,我再也不说这种胡话了。”
谢闻铮被搀扶着,望着江浸月马车消失的方向,只感觉脚踝疼得愈发厉害,他眸色一深,咬牙切齿道:“以后,不许你再提江浸月,我听见这三个字就烦。”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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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章赐婚[狗头叼玫瑰]
第7章
回到丞相府时,雨已经停了,但空气中的湿意仍浓。
江浸月刚踏下马车,细雨沾湿的衣裙还未换下,琼儿便一脸惊慌地迎了上来,声音都带了哭腔:“小姐,小姐,大事不好了!”
江浸月眼皮微微一跳,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,面上却仍维持着镇定:“何事如此惊慌?莫非是父亲今日在朝堂上,与靖阳侯争执……输了?”
“不是,不是朝政的事!”琼儿急得直跺脚,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启齿,涨红了脸,连连摆手:“是,是……”
“月儿,进来说。”正堂内传来江知云沉稳却难掩疲惫的声音。
江浸月心下更沉,快步走入正堂。
只见江母正拿着帕子默默垂泪,江知云端坐主位,面色凝重,手中竟握着一封以红色锦缎装裱的文书。
那刺目的红色让她心头猛地一揪,这种制式的文书,一般都是……
“父亲,母亲,这是怎么了?”江浸月素来平静的声音,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绷。
江知云抚额,长长叹了口气,将那封文书递给她,声音透着无力:“月儿,你自己看吧,父亲实在是说不出口。”
江浸月深吸一口气,接过展开,只见上面朱笔御批,字迹清晰:“靖阳侯之子谢闻铮,武艺超群,英姿勃发;丞相府千金江浸月,才华出众,蕙质兰心……实乃天作之合,特赐婚配,待及笄后择吉日完婚……”
再看落款,竟赫然盖着当今圣上的玺印。
“什么?陛下赐婚?”江浸月脸色骤然变得苍白,指尖冰凉,几乎握不住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婚书:“怎会如此突然?”
江知云揉着额角,回忆着今日御书房的场景,满脸无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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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书房内,气氛紧绷如弦。
“陛下,冥水部屡次作乱,其心可诛,唯有以雷霆之势出兵荡平,方可扬我月玄国威!”靖阳侯谢擎声如洪钟,抱拳请命,古铜色的面庞因激动而泛红。
“侯爷此言差矣。”江知云立刻出言反驳,语气沉静却寸步不让:“冥水部地处偏远,民风虽悍,却并非无可教化。骤然兴兵,劳民伤财,臣以为,当先遣使臣晓以利害,加以安抚引导,使其归心,方为上策。”
“迂腐之见,蛮夷之辈只认刀剑,岂懂仁义?”
“穷兵黩武,非治国长久之道。”
两位重臣争得面红耳赤,互不相让。御座之上的皇帝却始终沉默着,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案,看不出喜怒。
终于,在两人几乎要吵出火气时,皇帝缓缓抬手,止住了二人的争执。
“两位爱卿,皆是为国筹谋,拳拳之心,朕已知晓,容朕再考虑一二。”
皇帝的声音平和,却自带威严,让书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平息了些。
他话锋一转,看向江知云,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赏:“京苑小试的卷宗,朕已阅过,江爱卿的千金,确是文采斐然,不仅书法清峻,更难得的是策论独到,体察入微,非闭门造车之徒。朕览之,甚慰。”
江知云连忙躬身:“小女拙作,能入陛下青眼,实乃幸事。”
一旁的靖阳侯不以为意地轻哼了一声。
皇帝一笑置之,继续道:“如此才情,当赏。来人,将前日北凛进贡的那套‘望舒’毫笔取来,赐予丞相千金,望她笔耕不掇,撰写更多文章呈送御前。”
内侍恭敬呈上一个锦盒,一支紫竹为杆、锋颖润泽的毛笔静卧其中,一看便知非凡品。但更为珍重的,乃是那呈文御前的旨意,江知云难掩激动,连连谢恩。
接着,皇帝目光转向靖阳侯谢擎,语气依旧平和:“靖阳侯,朕听闻你家那位儿子,骑射场上独占鳌头,三箭连珠,颇有你当年沙场扬威的风范。”
靖阳侯脸上顿时露出自豪之色,抱拳道:“陛下谬赞,犬子粗莽,唯有一身蛮力尚可堪驱策。”
皇帝微微一笑:“少年英杰,亦当勉励。来人,将武库中那柄裁云剑取来,赐予谢小侯爷,望他精进武艺,将来为国开疆。”
又一内侍捧上一柄长剑,剑鞘古朴,隐有寒光溢出。靖阳侯满面红光,大声谢恩,只觉得脸上也极有光彩。
气氛似乎在此刻变得缓和而融洽。
然而,皇帝接下来的话,却让这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凝固。
他仿佛随意地拿起茶盏,呷了一口,缓缓问道:“两家孩子既是同窗,年岁想必也相仿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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