捻青梅 - 捻青梅 第56节
指尖轻轻滑过书脊,像是在寻找,又像是在确认。数到某一格某一本时,她停下脚步,抽出那本书,一边翻阅,一边不着痕迹地将一纸素笺夹入其中。
随后,她将书重新合上,放回了原处。
做完这一切,江浸月浅舒了口气,似是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,身体也随之放松了下来。
她静下心,转身翻看起别的书籍,刚看入神,便听见书架后,传来一个刻意压低,却难掩惊喜的声音:“浸月。”
她抬眸,透过书架的缝隙,看到了温砚写满关切的脸。
“温大人,好久不见。”
“是啊,好久不见。”温砚看着她,眼中情绪复杂,最终忍不住叹了口气:“终究是我无能,没有护住你,让那朔云侯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江浸月轻声打断,语气带着让人心安的淡定:“他与我是旧识,虽行事强硬了些,但不会真的伤害我,只是……你可知道我母亲,如今被安置在何处?”
这几日,她也在侯府也四处留心,发现母亲确实不在府中。
温砚收敛起其他情绪,低声道:“我暗中查探过,江夫人如今在城西济世堂,由专人照料看护,暂时无碍。”
江浸月眼中掠过一丝了然,微微颔首:“那样便好,温大人,若你有机会见到她,烦请帮我报个平安,让她安心养病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温砚毫不犹豫地应下,仿佛见到同样被严加看守的江夫人,并非什么难事。
见江浸月仍是愁眉不展,忧心忡忡,他忍不住问:“浸月,你可是还有什么为难之事?不妨说与我听。”
江浸月沉默半晌,指尖摩挲着书页,终于开口:“我只是在想,如何才能让一个人彻底对你死心,不再纠缠。”毕竟,前路险阻,实在不宜,也不想再将谢闻铮牵扯进来。
听到这话,温砚先是一愣,随即眸光一亮,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:“这还不简单吗?”
“这简单吗?”江浸月语气有些无奈,她几乎已经把绝情的话都说尽了,可谢闻铮那副油盐不进、愈发偏执的模样,让她毫无办法。
“当然简单。”温砚挺直了身体,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,语出惊人:“你嫁给我,我保证,他立刻会对你死心。”
江浸月一时无言,看着他那神采飞扬,跃跃欲试的表情,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。
看来,不止是谢闻铮,眼前这位的心思,也得想办法绝了才是。
“你不怕谢闻铮杀了你?”江浸月面无表情地提醒道:“他若起了杀心,我怕是拦不住。”
如今的谢闻铮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容易糊弄的少年了。
温砚却毫无惧色,甚至促狭地眨了眨眼,语气有些神秘:“这你放心,我自有办法应付,他朔云侯是猛虎,我也未必是任人拿捏的兔子。”
这话说得轻巧,却隐约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底气。
江浸月重新审视起他来,心中某些念头开始盘旋。这副垂眸深思的模样,落在温砚眼里,便感觉她真的有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,不由地精神一振:“浸月,相信我,若你需要,我可以想办法,尽快将你从侯府救出来……”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,说出了一条门路。
江浸月不动声色地听完,看着他眼中的认真与笃定,权衡再三,只淡淡道:“不急,我需要先把手治好,再从长计议。”
“好,好,这样更好,你身体要紧。”温砚连连点头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。
“江姑娘,书挑好了吗?”门口传来张嵩强忍焦躁,却忍不住试探的询问声。
江浸月将手中的书收好:“天色不早了,我该回去了。”
转身之际,她回头看了温砚一眼,目光清亮,意味深长道:“温大人,你方才说的那些,最好都是真的。”
“当然,浸月你就放心吧。”温砚脸上笑容更深。
一直守在门外的张嵩,见江浸月安然走出,顿时松了口气,脸上堆满了笑容:“江姑娘,你要找的那些书……都找齐了?”他连一个书名都没记住。
“嗯。”江浸月应了一声,将书抱在怀中:“回去吧。”
在他们离去不久,不远处的街角,一道杀气凛然的目光,缓缓匿入了阴影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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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侯府时,天色已暗,宅邸内外却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
府门前的空地上,谢闻铮连大氅都未系好,只随意披在肩上,有些焦躁地来回踱步。宅邸周围,围着甲胄齐全的士兵,气氛肃杀。
就在他几乎按捺不住时,长街那头,终于出现了那抹淡青色的身影。
谢闻铮眼神一亮,快步上前,将带着体温的大氅披到她肩上:“你回来啦!”
身后那些提心吊胆了一下午的士兵们,都暗自松了口气。天知道侯爷一回府发现江姑娘不在,脸色顿时阴沉得骇人,她再晚点回来,怕是侯爷又准备带兵去把凛川城搅个天翻地覆了。
“嗯,出去借了本书。”江浸月并未停留,径直朝着内院走。
谢闻铮连忙跟上,邀功一般,急声道:“那本册子上的所有人家,我都亲自去退还了,一家都没漏,保证分文不差!”他还刻意加重了“亲自”二字,强调自己的用心。
“是吗?那谢谢你了。”江浸月脚步未停,语气客户而疏离,似乎并不想多谈。
满腔的雀跃仿佛被泼了盆冷水,谢闻铮有些失落地咬了下嘴唇,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,突然想起一事。
他心下一急,几个箭步冲上前,挡住了她的去路。
“做什么?”江浸月被迫停下,见他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,蹙起眉头。
“那个,商量,商量个事呗。”谢闻铮搓了搓手,一边说,耳根一边泛起可疑的红晕。
什么情况?他莫名其妙在害羞什么?
江浸月一头雾水,耐着性子道:“有话就讲。”
“我是在想……”谢闻铮深吸一口气,终于鼓足了勇气:“我总是连名带姓地叫你,听起来太生分了。旁人听着,还误以为我会对你不利。”
他声音越说越小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可不可以……换个稍微熟络一点的称呼?”
江浸月沉默地瞥了他一眼,仿佛在判断他是不是哪根筋又搭错了。
见她没有立刻反驳,谢闻铮胆子稍微大了些,连忙补充道:“看在我今天为你跑腿的份上,行不行?”
真是能耐了,还会索要报酬了。
江浸月听着,思索片刻,似乎猜到了什么,揉了揉额角:“你以后,离温砚远一点吧。”
听了这话,谢闻铮语气有些泛酸:“你担心我伤害他?”
“不是,是他这个人,有时说话行事没个正形,你不必过分在意。”江浸月努力把话说得委婉。
“啊?”谢闻铮愣了一瞬,随即反应过来,嘴角露出笑容:“我懂了,你这在关心我。”
江浸月被他这“自我陶醉”般的解读噎住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。
谢闻铮却控制不住开始遐想,得寸进尺道:“那我可不可以叫你江江?”
“不行。”江浸月眉头一蹙,感到头皮发麻。
“那浸浸?月月?”谢闻铮边说边靠近,目光灼热,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。
江浸月退了半步,低下头,无奈地吐出两个字:“江念。”
“咦?”这个陌生的名字让谢闻铮一怔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我以前的名字,叫江念,后来因为一些缘故改掉了。如果你嫌三个字叫起来麻烦,可以叫我……”江浸月语气疲惫地解释道。
“念念!”谢闻铮却是抢在她说完之前,喊出了这个称呼。
江浸月心中一梗,向来冷静的脸上,难得出现了抓狂的迹象,咬牙切齿道:“我没让你这么叫我!”
“念念,念念,念念。”谢闻铮却无视了她的抗议,不停重复着这独一无二的称呼,每念一次,脸上的笑意就加深一分,仿佛怎么都叫不够。
江浸月深感无力,终是放弃了这无意义的纠缠:“算了,还是我,离你们都远一点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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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[狗头]这个称呼某些时候很有用……
念念不忘,必有回响。
第65章
翌日, 当林昭言带着备好的药材和用具回来,敏锐地察觉到两人的氛围,似乎又发生了难以言喻的变化。
江浸月端坐在椅子上, 神色比之前更显清冷,若说之前是疏离,此时便是凝着一层冰般, 隐隐透着几分压抑的烦闷。
而谢闻铮, 仍是那副“脑子不太好使”的模样, 望着江浸月的眼神愈发炽热, 嘴角还时不时勾起一丝笑意。
“哟,这是发生什么事了?”林昭言放下药箱, 只觉得一身的疲惫被涌起的好奇驱散了大半,抱起手臂,一副看戏的表情。
“没什么。”江浸月率先开口,声音比神色更淡漠:“不是要治手么?若今日不便,我便先回房了。”
她眉间满是倦意, 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呆。
“对,治手要紧,问什么问。”谢闻铮立刻附和,看向江浸月,语气放软:“念……”这个称呼刚到嘴边, 江浸月倏地转头, 冷冷地扫了他一眼,似是警告。
谢闻铮吓得一激灵, 生生把后面那个字咽了下去,差点噎住。
“念什么?”林昭言眉梢挑起,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, 脸上兴味更浓。
谢闻铮脑子飞快转动,干咳两声,正色道:“念在你医术高超,准备周全,若在治疗的过程中还需要什么药材或物件,尽管交给我去办。”
这话接的有些生硬,但用在此情此景,倒也算合理。
“……好吧。”林昭言见问不出什么,便也收起了戏谑的心思,从药箱中取出几包分好的药材:“红线绑着的是内服汤剂,每日两次,温服。蓝线绑着的是外用的药散,需以蜜调和,每日换敷。治疗一旦开始,便需严格遵循,不可间断。”
“好,好。”谢闻铮低着头,听得极为认真,仿佛在接受军令一般。随即,便招来管家,事无巨细地叮嘱了一遍,神色严肃得仿若排兵布阵。
待一切准备妥当,林昭言走到江浸月对面坐下,神色郑重:“江姑娘,针刀引脉,过程极为痛苦,需分多次进行,不可停歇,否则前功尽弃,你可想好了?”
“可以,我受得住。”江浸月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,眉宇间,隐约掠过一丝急切。
日光穿透窗棂,投在桌案上。托盘中,长短不一、形制特殊的针刀整齐排列,闪烁着令人心惊的寒光。
谢闻铮站在江浸月身侧,心跳加快,掌心不由地渗出了汗,竟是比上阵还要紧张。
江浸月毫无惧色,淡定地将右手搁在了药枕之上,挽起衣袖:“小神医,开始吧。”
林昭言深吸一口气,净手后,先以指尖在她手上的几处穴位按压寻摸,确认位置后,拿起一支针刀,眼神一凝,手腕施力。
针刀破皮时只是细微的刺痛,但随着它越进越深,朝着筋脉淤塞处探入,一股刺痛陡然爆发,如同有钩子在血肉间搅动。
江浸月眉头蹙紧,脸色微微发白,下意识便咬住了嘴唇。她没有发出痛呼,但整个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“昭言,你……轻一点。”谢闻铮看得心口揪紧,忍不住小声提醒,声音都有些发抖。
林昭言全神贯注,并未分心回应,只是手法愈发沉稳。
谢闻铮低头,见江浸月唇瓣被咬的渗出了血丝,心下一急,将右手伸到她面前:“别咬自己,疼的话,咬我。”
“不要。”江浸月强忍痛楚,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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